不知道为什么,我突然在此时此刻想起本科时的散伙饭。最后一点手续匆匆忙忙地办完,又各怀心事地匆匆忙忙吃完离去,那四年所有的颓废、空虚、快意、狂放,都在一顿饭里潦草地结束了。不可追,至今仍有点后悔,没有酩酊大醉,没有夜半高歌。
六同学和我短信的时候说,初中是她最单纯快乐的日子。本来我也觉得是,后来想想还是改成本科。若说没心没肺是比不上初中,不过从17岁到21岁,渐渐明白生命的意义,在混乱的挥霍中不计后果地享受绽放的美好。那种收获和失去的巨大反差,是被抛入社会之后无比怀念的。
终于知道为什么在下笔写雨崩时会想起本科年少轻狂的岁月。在密林深处陡峭的小路上,一步一个脚印汗流浃背地往上走,一个小时、两个小时,三个小时、五个小时,没遮没拦的紫外线晒掉一层皮,尔后借这极度的精疲力竭再蜕掉一层皮,我的躯壳好像又回到内心深处自由飞翔的年代。
灵子并不喜欢自虐,她说这不是旅行的意义。不过我觉得,有很多绝美的风景只能是靠双脚到达的。尽管我也不认为旅行是为自虐,但在极度疲劳和走向天堂的双重环境下,身地狱心天堂的感觉我这辈子都很难忘怀。
其实之前在网络上查遍了资料,知道去雨崩以及在里面所要走遍的风景需要艰苦的徒步,但我还是低估了它。我记得从雨崩出来的那一天,终于坐上车不用再自己走路,每个人都靠在椅背上,好像被抽干了一样。谁也没睡着,但也没人再说话,疲惫和失落都难以抗拒地涌上来。那画面我永远都记得。
离开雨崩后的一段时间里,我一直都很难相信自己曾经徒步进出,还走下了神瀑和冰湖。我仍对自己的体力没有自信,可又清清楚楚地知道曾经去过了雨崩。当我跳下车,背上35升的冲锋包,再挎着相机包,拄着登山杖,发现一条五六十度的小路斜斜伸向不见顶的密林深处,那种瞬间被抽走底牌的滋味,至今还清晰地印在心里。
无怪很多人只到飞来寺。在雨崩的脚下,看不到卡瓦格博。从飞来寺出发向前,沿着滑坡痕迹明显的土路盘旋下到澜沧江边上,过桥向左是雨崩,向右是明永。据说明年公路会修到雨崩村里,对马帮,对以徒步为最大资本的背包客,这并不是一条好消息。
车只能到西当温泉。确实可以泡泡澡,但这里的住宿条件相当差,距离飞来寺只有20公里也让大多数徒步者选择住在舒服许多的后者那里。山脚下集结了许多马匹,藏民看到我们明摆着全副武装要走进去,便没有上来招揽生意。马的脖子上都挂着铃铛,清脆悦耳,响出一片茶马古道的气氛。
从西当温泉到途中要翻越的垭口,单人单马的价格是170块钱。实际上,在雨崩住三个晚上,床位加上晚饭(中午通常在徒步,必须自带干粮)一天也不会超过50块钱。这笔帐对于不打算徒步的人来说可能并不重要,但我比较在乎。
进雨崩的路在垭口之前始终在原始森林里,遮天蔽日的树木,有马帮走的大路,也有背包客走的小路。老叶背着他那50升的大包,后来还替我挎上了35升的冲锋包,永远都走在最前面,到垭口的时间比我早了一个小时,在有限的接近他的几次机会里,几乎没听到过他喘气。老王总是悠哉游哉地殿后,让我们走了一大截,他抽了根烟再喝点水,噼里啪啦地就赶上来。
刘的体力比我好一截,但还好并非超人。新加坡的老叶也是。我们三个人前前后后地散落在森林里,走一会儿歇一会儿。路上相对均匀地分布着四个休息站,藏族阿妈卖香喷喷的油饼和热乎乎的酥油茶,坐下享受大快朵颐一番后,体能多多少少能恢复那么一点儿。
第一天磨练就给了我几个十分惨痛的教训。第一,衣服可以少带,水绝对不可以。第二,有根杖在手,无论树枝还是专业户外登山杖,绝对比空手省力至少一倍。第三,跟着超人的步伐走,最后绝望的必定是自己。第四,逼近极限的时候,路程其实才刚刚开始。
从温泉到垭口,我走了三个半小时。这里的海拔大约只有两三千米,和康定差不多。时间并不算长,而艰苦程度比起之后的神瀑和冰湖来,也无非小试牛刀而已。比较折磨人的是,一路森林穿越,除了树木还是树木,想必那些叮叮当当骑着马上来的游客也会觉得,真的没什么风景好看。
过了垭口,走了十分钟,眼前就豁然开朗了。神女峰和将军峰,中间还有像块大手掌的五指峰,前所未有的近,而垭口附近的高度也可以俯视到远处雪峰之下的雨崩村。莽莽苍苍的寒带针叶林,挺拔,辽阔,还有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轰鸣水声,心里宁静得不掺一点杂质。
下坡快得多,垭口到村口,无非一个小时的沙石路。下雨天走得一定很滑,冬天说不定会大雪铺路,走起来也是相当危险。上雨崩和下雨崩之间,也是一个小时的路程,看起来很近,但要下到声势不下虎跳的雨崩河边,再走一截上坡路。我们住的地方,就是名气不小的徒步者之家,正好在上下雨崩之间。
因为名声在外,徒步者之家的那几天里,只有一天显得相对冷清,其他时间总是满满当当。木头搭成的三层楼房,最底下那层用来养猪圈马,太阳能热水器杯水车薪,如果在外徒步回来晚了常常有幸洗上冰凉的雪山融水。旅馆前的院子里,经常可以看到身着统一式样大衣的旅行者,大多是从丽江参加户外俱乐部组织过来的。
我被分到了二楼某间的大通铺。除了我,里面的三男两女都是一块的,第二天便从尼农出雨崩去了。推开窗,可以舒服地看到下雨崩、神女峰和远处的将军峰,坐在午后赤裸裸的阳光下写日记,也是一种难得的惬意,虽然身边是走得臭哄哄的袜子。傍晚热水淋浴之后更是舒服,拖鞋、短裤,坐在院子里的木桩上闲扯。
老叶像神一样从下午三点出发,三个小时就走了趟神瀑回来。当时我们听说单程要两小时,真正到自己亲身走过之后才知道攻略真是一种乐观到天真的估计。这个63年出生的老男人,小腿像豹子一样发达,坐车的时候经常在考虑对面山崖上哪条路可以直接翻下来,每周和朋友一起去穿越、瀑降,他所拥有的,是对自然狂热的征服欲,随时都可以出发,不管背上的包有多沉多大。
这里是与世隔绝的,手机的信号在风中偶尔飘过来,大多数时候则杳无音信。为了给灵子一个电话,我在傍晚走去下雨崩,而卫星转接的长途每分钟至少3块钱,不得不惜字如金。回来时大陡坡半个多小时的路,还喘得像牛一样。夜里在人群散去后坐在楼梯边上写日记,这个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像被抽走了空气一般。
徒步者之家任何一个房间的灯光,都不足以亮到夜里看书。根本不要奢求什么电视或报纸,夜幕降临,繁星满天,大家唯一的娱乐就是天南海北的瞎聊。到了九点多十点,各自零散地撤退,躲进睡袋。我住的屋子可以看见夜色里雪山银白色的头发,听见脚下远远的地方昼夜不息的雨崩河,在银河的眼皮底下兀自沉沉睡去。

从徒步者之家遥望下雨崩。

从下雨崩回望徒步者之家,画面中最明显的那些红色房子便是。

初到雨崩,遇见彩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