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记：

这几天发生的事情，让我没有办法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，这个系列游记也就没完没了地耽搁下来。旅行回来的心情其实是脆弱的，在城市里待上几天就会发现它已经明显消褪。目前的心态比较焦躁，因为尽管已经捐了一些款项，也难以就灾情释然，而且电视里每天都在发生生离死别，孩子们的眼泪，那些曾经经过的地方变成了一片废墟，寻找和绝望交织。

这两天一直在上班。经常连着上十个小时，有的同事还要到天亮，吃了早餐才能回去休息。消息像雪片一样，不断地有新稿子涌进版里。我还好，做的是各地支援的内容，感动多于心痛。上班的间歇在网上找到一些捐款方式，红十字会和扶贫基金会的网站已经瘫痪，很难进，最好的办法有三种：通过淘宝网捐给一基金，或通过香港红十字会网站，或直接寄给四川省红十字会。

相信这三种办法都能让钱相对快一点到达灾区。但目前最缺的不是钱，而这个最缺的我们一般人也帮不上什么忙。药品、被褥和食物无法进入真正被掩埋的地方，因为车辆进不去，而不是数量和质量上的匮乏。在各地火速救援之后，相信物质会极大地丰富起来，问题是交通和通讯——呼吁中国开放灾区，让日本和台湾极富地震救援经验的团队进来，尽可能地提高效率和减少损失。任何东西都没有人的生命重要。

正文：

昨天和在西安认识的德国老兄Karsten聊了一下，庆幸自己早在四天前就从陕西归来，要不然此时此刻说不定通讯中断身陷困境也未可知。目前陕西死亡人数已上百，虽然比起四川来九牛一毛，也已经相当可怕。西安的城墙不知道有没有震裂几块，也许那些正在玩耍的人们也瞬间被大地的愤怒所吓到。我并不太喜欢这个旅游过于发达的都市，但也希望每个人都能平安。

初到西安是在咸阳国际机场，第一次坐了这么老远的车去市区。貌似是40多公里，需要在高速路上走一个小时左右，并不是很好的车，中巴而已。西安给我的最大印象，是除了古迹（比如城墙、钟鼓楼）之外，和东南沿海的省会城市（比如说福州）超级相似，这让我觉到，中国的城市规划和发展轨迹都是如此地相近，根本不是谁抄袭谁，而是我们解放后的城市建设在东摇西摆的同时都是一边倒，套用了某种一致的模式。有的时候是苏联的，有的时候是欧洲的，有的时候是美国的。

不过和北京上海等相比，此类二线城市的生活便利性非常明显。不那么宽的街道，熙熙攘攘的小店，几乎看不到占地面积过大的巨型商场，生活、行政、商业混搭的街区类型，各种历史建筑物的自然搭配，让我想到让·雅各布斯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里提出的城市建设若干原则。二线城市总是不会像那些国际化大都市，遭到过多意志的干扰，也很少畸形地顺从某单方面势力。

西安部分程度上来说，是为旅游而生的城市，而我到达的那天正好是五一小长假的中间那天。街道上的人们看起来很少有本地人，而来此旅游的外国人也是出奇地多，充分体现了西方人对中国文明在选择性观察时的偏爱。说不定在Lonely Planet的中国分册里，西安是和北京并列的东方文明象征。在后来参观兵马俑时，我对这一点由开始的好奇变成了确信。

书院青年旅舍一点也不难找，而且离机场大巴下车地点很近，南门边上让它的交通特别便利，而且只依靠步行就可以在夜里随便逛逛回民街。可以免费上网，24小时热水洗澡，还有一条站起来比我高的大狗。把行李随手一扔，我就去了火车站，无论西线还是东线，旅游车都从那儿发——西安正在修地铁，据说先是南北，然后是东西，路上也因此变得拥堵不少。

尽管街道狭窄为原地生活带来极大的便利，但上下班时间西安的黄金路段仍然有水泄不通的感觉，比如北大街一带。地铁的外围挡板上写着一时麻烦换来永久便利之类的话，听到的许多本地人也期待早日开通，不过这个城市比起北京来其实是很小的，目前只有二环，三环还没影儿。传说地铁在施工中遇到不少麻烦，现在进展非常慢，大概是因为地底下的好东西实在是太多了。

兵马俑现场的游人，比地上地下的兵马俑合起来都要多，打起仗来秦王只怕要落荒而逃。从入口到展厅要走老远的路，很晒很疲劳，不过远远隔开了入口外商业区的喧闹。比起这些土中沉睡千年的人和物，西安为了完善城市景观苦心修葺的城墙就显得很假。大概至今仍有数量更庞大的军队埋藏在地下。想起一个纪录片，叫沉睡的军团。可能是从小到大电视上看得太多，冲击并没有事先期待的大，不过仍觉得壮观无比。

当天西安的最高气温已经超过30度，大西北的太阳干燥闷骚，晒得人汗不多却很疲惫。从兵马俑回到西安，基本上就在旅舍里待着看看书。带了两本小说，雷蒙德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，约翰奥哈拉的情约萨马拉。漫长的告别相当贴近好莱坞早期黑色电影的风格，比如比利怀德，而钱德勒也确实给他写过双重赔偿。危险的女人，简练阴暗的画面感，略带苦涩的叙事口吻，腐败横行的当代都市。

漫长的告别节奏并不快，据说是钱德勒作品中最慢的一本，其他的大多在两三天内发生和结束。这是第一本钱德勒的书，不过之前对好莱坞早期电影有略微了解，读起来不难领略其中的况味。说老实话，并不太对我的胃口，包括另外一本情约萨马拉也是，尽管在美国文学史的地位都不低，我一直找不到自己的步点。后来在西安图书大厦买到一本保罗奥斯特的布鲁克林荒唐事，反而很对我胃口。充满挫败感的世界里，有一抹亮色，诸如此类的风格。

旅舍房间里的空调不好使，洗了个澡仍然在冒汗。这里有酒吧，经常有烧烤派对，还有乒乓球桌，常见几个老外嘻嘻哈哈地在玩，基本上相当于中国初学孩童的水平。外国人大多不太喜欢这类技巧性过强、缺乏力量感的运动。我的上铺是个英国人，在北京语言大学读书，打算第二天去华山。我说我不喜欢爬山，他觉得来西安不去华山有点不可思议。好吧，我是不喜欢爬山。

和隔壁床的一个德国人聊到深夜12点，说得口干舌燥，也就是上面提到的Karsten。当然了，是用英语，他比我没口音多了。中国和德国也许是可以走得更近的民族——悠久的历史，灿烂的文化，厚重的姿态，唯一不同的是，我们经历的伤痛和屈辱更多，而他们面对过去的反省更坦然和深刻。他是个有趣的家伙，喜欢轻声说话。刚开始说了一些在陕西的计划，结果就说起了我最近看过的柏林墙电影。

接着便说到足球，男人大概都喜欢聊足球，只要别碰见美国人，足球更多像是欧洲人的专利。不过最后我们的话题还是集中在历史和政治上，很巧的是他出生于东德，也经历过共产主义分崩离析的时光，而在中国的20世纪90年代，金钱冲垮了理想，这种情形也不亚于东欧苦痛的剧变。失业，意识形态的颠覆，价值观的迷茫，这些我们都经历过。无论如何，这样的交谈是愉快的，对于在外独自行走大多沉默的我来说，也是难能可贵的时光。



兵马俑1号坑。



“这是发现秦俑的井址。”



2号坑局部。一架不知道为何用的电风扇。



听导游说，这是以前的盗洞。



还是2号坑，射灯下的兵马俑尤其有质感。



某人。



完整的是多数，残破的只好空留在此了。



一个被关在笼子里展览的人。



偷偷地说：杀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