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安到榆林的火车是夜里十点开，百无聊赖地在火车站等了两三个小时，全靠手里一本漫长的告别打发时间。钱德勒的风格并不是我特别喜欢的，不过和朱尔斯达辛、比利怀德的黑色电影一派十分对路，也难怪这厮会参与许多电影的制作，并写出双重赔偿这样一个经典本子。里面的主人公侦探马洛，让我脑海中浮现出马耳他之鹰中汉弗莱鲍嘉的形象，这个忧郁深情的硬派男星，最符合Film Noir类型片主人公的性格特质。
这趟车是N字头，不过据说是刚刚改成空调普快，以前是那种绿皮慢车。因为是短途，且价格便宜，据车上邻座的经验，只有西安榆林间长途大巴车票钱的大约一半，所以挤满了人，我坐在车厢最边上靠近卫生间的地方，边上有不少人拿着折叠凳或是直接垫了个大包在屁股底下。乘务员们似乎急不可耐地想要挣工钱，没隔多久就左推一车右推一车，即便是到了深夜也不例外，让那些过道上经常要让路的人非常不满。
平生第一次见到居然车里还有出租移动DVD的。有个年轻的乘务员老是手里抱着个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移动DVD走来走去，不过似乎没有什么人愿意掏这份钱，身边的人觉得好玩，就问了价钱，吓了我一跳。叫价一个小时十块钱，这么说的话，一个片子差不多两个小时，等于二线城市看一场电影的钱了。大家都觉得实在是黑，一个片子十块钱说不定还能接受，一个小时十块钱根本没人愿意当冤大头了。
边上坐着个陕北人，问他是哪儿的，他说了个地名我没有听清。从西安再往北，基本都可以算是陕北范围了，西安本身就是坐落在汉中平原，往南的话就靠近四川，方言上也有些许变化。陕北话相当好听，依靠流行文化的传播，有郭达和佟湘玉在前，全国人民在理解上已经没什么障碍了。以前在人艺看话剧白鹿原，全剧都是正宗的陕西腔，抑扬顿挫，别有一种塞外人家的敦厚温暖，我自己很是喜欢。
大概三十多岁的这个男人，刚刚从沈阳回到西安，当天晚上就转了西安至榆林这趟车，中途就下。说是干重型机械的，开着车千里迢迢把车头送到沈阳某工厂，车留下，人坐火车回来。因为事先在查找资料时关于榆林和靖边的介绍都很少，我本打算上车之后再问问当地人，不想问了他和周边几个旅客，要么没去过不熟悉，要么说得莫衷一是含糊其辞，只好都顺手记下来到了榆林再求验证。
工作以后总是坐飞机，很久没坐上火车，更不用说硬座。逐渐成熟和习惯的城市轨迹让人变得懒惰和安逸，本科时年年回家坐35个小时硬座从北京到福州，现如今这趟大约12个小时的夜车竟让我觉得有些难熬。车里拥挤，也看不下书，天空渐渐黑下来更再无风景可看。后来才发现，这位沈阳归来的老兄下车后，身旁坐着的是个河北高碑店人。他在西安读书，于是留下工作，这次是公司指派到榆林开辟化工厂的分支，不过也是年初才去过榆林，对那里的状况一问三不知。
西安地处汉中平原，自古土地相对肥沃，火车一路经过的乡村景色类似江南，绿树成荫，水路遍布，甚至能见丘陵地貌。但这趟车早晨醒来时，好像开进了另外一个世界一样，窗外都是一望无垠的平坦地势，表面上看起来还有绿色，但其间掩饰不住的黄沙点点再清楚不过地表明，这已经是陕北，已经是毛乌素沙地的边缘。这些耐旱的植被，都是在防沙治沙的运动中覆盖在沙漠上的，如果没有它们，火车无疑是行驶在沙漠中。
陕北在过去一直给人以贫穷的概念，不过听车里的人说，这几年发展得很快。榆林及其下属的几个县，都相继发现了蕴藏丰富的煤、石油、天然气，有了这些比金子还要贵重的资源，何愁发展不起来。我记得李杨电影盲井的原著小说，原型写的就是神木，而这个县就在榆林地区，以盛产煤著称。像靖边，这两年发现的是石油和天然气，煤层据说很厚，但暂时还没有办法开采出来。
榆林火车站四周相当荒凉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，站口有相当多的出租车在拉活。一看我是外地来的背包客，喊得更加卖力。找了一个看起来好像还厚道点的的哥询问榆林去靖边的车，他说多得很，最晚到下午6点钟。不过榆林有两个汽车站，一个北一个南，听他的意思去靖边的车是从北站发。这么一说我心里就踏实了：到榆林不过是早上10点多，可以逛过了此行的目的之一——镇北台，再去靖边完全来得及。
和的哥讨价还价了一番，他答应先拉我去北站买个车票，然后再去镇北台逛逛。结果到了北站之后熟悉情况的人全都说靖边的票得去南站，而南站和镇北台是两个方向。这么一来我有点为难，的哥给我出了个主意，镇北台有直接到南站附近的旅游专线车，他只送我去镇北台，收个单程的钱，然后我自己看过景点之后坐公交车回市里找南站。看来只能这样了，我记住了他告诉我的南站大约位置：在长城路口这一站下。
远远地就能看见镇北台。正方形的大台子，明代长城遗址中保存最完好、气势最大的建筑物之一，一向和嘉峪关、山海关并称中国长城三大奇观，还被人叫做“万里长城第一台”。门口的售票处和小卖店都极为清淡，既不是有名的古迹名胜，也不在人口稠密的中心地区，榆林的镇北台看起来高大而孤独，像一个饱览经史的老者背着手站在中国的边疆上。它又是一个总共4层的大蛋糕，里面有台阶可以慢慢走到顶点。
正午的榆林，又是沙漠腹地，日光炽烈，连鸟都没有，我站在城墙上，四周安静无比。望出去，不远处有一个也许是人工蓄水的湖，面积不大，镇北台延伸出去的城墙没走多远就坍塌了，走一阵歇一阵，尽是黄土，还隐隐约约的有些残破的烽火台，黯淡地蹲在黄沙之中。这一刻真的是有种怀古的感觉包围了我，脱开喧闹的都市，置身于边塞高台，即便这里不复再现数百年前的刀光剑影，它也已经暗暗地有了一番大漠孤烟直的意境。
从镇北台下来，售票处门前，就是一块停车场，11路公交车一溜儿排着。有一辆已经发动了引擎打算扭头下山，我赶紧追上去，投了1块钱，叮嘱司机要是到了长城路口就提醒我一声。天气很热，我背着35升的包，还提着一个相机包，也算是不小的负担，幸好榆林人少，公交车总是空空荡荡，既不用担心没位子，也几乎很少出现拥挤的时候。在长城路口下了车，问了路人，走大概五分钟，就到了南站。
南站很小，也很破旧，有一部分外墙还是那种残存下来的老城垛，不知道有多少年历史了。去靖边的车果真从这里发，半个多小时一班，我找了个地方吃了碗面，就等着开车。榆林去靖边的路很好，高等级的高速公路，两边尽是看不见边的沙漠，天边迷蒙一片，好像沙尘暴的情形。据说由于战略需要和垄断地位，神华集团不支持铁路继续向北一直延伸到内蒙古，这些地方有铁路，但走的都是油罐车，没有客运。
大约一个钟头多一点，就到了靖边，这个时候才下午不到4点。我心想时间还真是宽松，打算找个旅店放下行李就找车去统万城。靖边的汽车站在近郊，离县城中心走路至少还需要半个多小时，懒得在这么热的天气还要走太远找个旅馆，我就在汽车站不远的几个新开宾馆中挑了一个。单人间一晚120，这真是我出门旅行最奢侈的待遇之一了，太久不走动身体有些疲劳，心想舒服就舒服吧，难得腐败一下。
统万城是偶然在做攻略的时候看到的，一见之下甚为倾心。但知道的人实在太少，不仅没得到什么路线和背景资料，即便是到了靖边之后，我问遍了宾馆的服务员，又随便找了几个出租车司机，都没人知道在哪，以及怎么去。看来，这个已经没落湮没上千年的国度，不仅文化上没什么建树，就连历史地位也相当低微，不被保护，不被记起，更不为后人所注意。不过，我的运气还算不错，几辆车之后，终于碰到了一个知道怎么去统万城的司机。来回120，好贵。
司机是个年轻男人，大概不到30，开的是黑车，不属当地出租汽车公司管。这辆绿色奥拓看起来也有点年头了，我一问，果然，已经开了三四年。我们俩就这么一路聊着过去，西北一带太阳落得没这么早，4点多出发时还是跟中午差不多。车行没多久就到了郊外，偶尔能见到一些屋子，都以窑洞的形式盖成。道路的两旁尽是柳树，但和我所见过的垂柳形态大不相同。路所难及的地方便都是黄沙和绿色植被。我心想要是能骑马就好了。
司机不是本地人，从绥德来此，不过已经待了十数年。他特别奇怪为什么我从北京远道而来，去看统万城那么一个当地人根本没兴趣的地方，都是石头废墟，什么也没有。我笑了笑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其实我自己也很难解释，为什么长久以来，对北疆少数民族有如此大的兴趣。在内蒙的时候，我去了真寂寺，保存最好的辽代石窟，四周尽是草原，当地人也很少至此，不过我却蛮喜欢。
统万城是十六国时期夏国的都城，大概建于公元4世纪，是北方最早最有名的都城之一。建造者是匈奴有名的赫连勃勃大王，调集了10万人，以白石灰、白粘土历时六年建成。从网上搜到的资料说：“公元416年，赫连勃勃挥师南下，一举拿下长安，418年，在长安称帝，但长安留不住他，他留下太子镇守西安，自己回到草原上的统万城去了。”传说筑城的时候，赫连勃勃让工匠拿着铁椎凿墙，若能凿入一寸即被杀死，所以城墙之坚固，普通刀斧根本难以摧毁。
统万城是很长一个时期内匈奴和西夏的根据地。不过到了宋淳化五年（公元994年）时，因为西夏一直以此城为依托侵扰北宋，宋太宗下令毁掉统万城，并将城内居民迁走。从此荒废，渐渐湮没于沙漠。虽然已成遗址，但统万城毕竟是匈奴民族保存下来的唯一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都城，而近年来这片地区治沙成绩卓著，都城遗址也逐渐从沙漠中被发掘出来。遥想那个后来令欧洲人闻风丧胆的种族，也终于有了凭吊处。
根据包车师傅的回忆，他之所以知道怎么去统万城，是因为很多年前他还在小学的时候，老师曾经组织去那里春游过一次。不过我们在路上，虽然能不断看到指示路牌，但还是问了两三次路边的农民，才准确地找到去路。这个遗址大概在靖边郊外六七十公里的地方，小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算到，相当远。门口有个十分破败的售票处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很负责地让我买了票，想想他在此处日复一日地看守，也真够寂寞和无聊。
从售票处到真正的遗址，还要走一段路。我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地里走着，包车的司机突然从后面赶了上来，而且他说看门的也没冲他要票，这让我有些意外。车停在遗址边上的时候，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匈奴留下来的古遗址：白色的残破的城墙，还有一些里面空空如也的洞穴，应该曾经是兵营或民宅。剩下的就什么都没有了，确实是什么都没有了，长满了杂草，间或能见到一些不知名的虫子在沙里爬行。
很轻易就上了残留的城墙，这些白色的石头确实很特别，和周围沙漠的土黄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联成片的城墙很少，远处还有一些，零零散散的，不过依靠这些墙垛，可以大体想见统万城的规模，并不算大，可是也不小，资料上说周长18里，我估计至少能住个两三千人。能搜到的照片上，大多拍的是残存的一个角楼，是城墙上最大的一块，也是最显眼的一块，可能也是能够证明统万城曾经存在的最有力的一块。
太阳有些偏西了，藏在厚厚的云层后面，风挺大，四周寂寥无声。我此次专为怀古而来，这种残破和湮灭的美也确实正是我要寻找的，它被现代文明所冷落，默默地在沙漠中掩埋了一千年，可以说，统万城的风貌是非常自然的，几乎没有受到过多侵扰的。石头上满是孔洞，我不太懂，猜想兴许是千年来沙漠风力造成的侵蚀和破坏。不远处有个本地农家女子，三十多岁，正摆着地摊，贩卖各类看起来有点年头的古器，根据她的说法，有的是从统万城里捡来，有的则是四周的沙漠和田野里挖到的。
司机笑着说，指不定更多的好东西现在还埋在统万城下面，地面上恐怕是早就找不到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了。那些曾经是容身之所的洞穴里，都有挖过的痕迹，按照盗墓小说的说法，千年来江山辈有才人出，有什么明器也基本掏尽了。即便是偏远如统万城，恐怕也逃不过人的贪性，它的湮灭，不就是因为谁都有一统天下的野心么。即便是卑微如这个地头田间的家庭妇女，也指望着靠这座死城，卖出点谁知道是从哪倒来的器件。
四周走走看看，我们便钻进车里踏上回程。回去的路觉得很快，大概来时不知道还有多远心里没底所以显得有点漫长吧。太阳渐渐落下，到市里已经是天黑。一路上和司机聊了不少。他一个月平均下来，扣掉各种税费，还没扣油钱，大概能挣个四千多，在人均收入一两千的靖边已算是小康水平。不过传说温州的炒房团连这里都没放过，今年的房价已经升到了每平米两三千，真是一点都不便宜。
榆林地区下属的几个县里，真正有钱的只有神木和靖边，像这个司机籍贯所在地绥德，就比较穷。但即便像靖边这样的县，也没有富到满街都应该是洗脚城、KTV和私人会所的地步，所以走在街上的所见所闻，让我怀疑这里贫富分化格外严重，说不定面子下埋着的都是满目疮痍。我一路走到邻近市中心的地方，其实这种街景，和我福建老家那个小县城相当类似，拥挤而不讲卫生的街道，混乱的阶层和群体，霓虹灯闪烁得暧昧无比。
在街上吃过饭，买了些面包当夜宵，我走回宾馆。单人间足够宽敞，而且电视居然还能收到凤凰卫视，不由得让人感慨首都受到了多么严密的资讯封锁，要靠装个黑锅冒着被罚款的危险，才能享受相对开放的信息自由。车站附近，夜里很冷清，只有一家私人会所门前停着几辆看起来挺不错的汽车，商店关门很早。这一天过得真是足够充实，好好的洗了个澡，看看电视啃个面包，睡饱是最重要的任务。
这是站在近处看镇北台。
除了照片，什么也别带走；除了脚印，什么也别留下。
可惜，要是近了看这些砖，凡是人手能够着的地方，几乎都刻满了五花八门的名字。
“到此一游”文化真让我们愧对祖先。
尽头就是断墙了，不让游人接近。
城墙一角遥望天际。
在去统万城的车上。
风洞？
故人已乘黄沙去，此地空留统万城。
高大的角楼，只能辨出形状的洞穴。
白色石头特别醒目。那些洞想必不是人力钻出来的吧。
缝隙里顽强地长满了杂草，挡得住战乱挡不住天。
由城墙上角楼，这个高达30多米的角楼没有护栏，可得小心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