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的导演就像手工作坊里的学徒，一届带一届，虽然整个产业已经完全商业化，全凭观众下订单，但这学徒和师傅之间的血脉，永远是港岛电影界的话题八卦。恩恩怨怨，风生水起，数十年从未断过。

比如大师胡金铨带出许鞍华，走的类型路线不同，骨子里的传统文化修养却惊人相似。而张彻身后更是弟子无数，李修贤最不受待见，但孝顺到底的只有他，狄龙姜大卫当年亲若兄弟，晚年却闹到情同陌路，令人唏嘘。

香港回归之后崛起的一些菜鸟导演，同样也是这个来历。拍出《半支烟》《飞一般爱情小说》的叶锦鸿，师承的是关锦鹏。郑保瑞和叶伟信这两位一个比一个狠的，虽无明显师承来历，但都有过给几位名导打下手的副导演生涯，才逐渐走出自我的风格道路。从去年开始，年轻的叶伟信也带出来一位新人，名叫郭子健。

郭子健和叶伟信一样编剧出身，写过《神偷次世代》《2002》《干柴烈火》《大城小事》，还当过《龙虎门》的副导演。虽然电影风格上受叶影响很大，但两部导演作品《野•良犬》《青苔》，都是在前辈曾志伟和泰迪罗宾的提携下拍成的。

从《青苔》的片尾可以看到，感谢的名单里有叶伟信、泰迪罗宾，还有拍出《狗咬狗》《军鸡》等好勇斗狠作品的郑保瑞。有叶和郑，还有写出整体故事、帮了一把大忙的前银河映像重要编剧司徒锦源，也就不难理解，《青苔》为何与《野•良犬》的气质差别很大，完全向黑帮暴力电影方向走了一大步。

对比郭子健自己的前后两部作品，并不难分出高低——如果可以容许我非要分出个高低的话。前一部令他提名金像奖新晋导演，这一次分量恐怕就未必够。故事虽然复杂，人物虽然众多，影像神采却好像全然被压住，看完之后只觉中规中矩，但没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之处。

宁可故事讲到家，也不可流于华丽空泛的窠臼，这也许是《青苔》在创作最初的选择。前有败絮其中的黄精甫为教训，本来《福伯》一片横空出世令人眼前一亮，不料将张学友和刘德华两大巨星交于他手拍成的《江湖》，简直像部加长版MTV，每个人的pose都很足，唯独不见“江湖”二字神韵何在。

可惜的是，《青苔》虽然故事上勉称扎实，各处情节转折没有大破绽，但故事设计好像处处在哪见过，有点意思，却不够有意思，让它变为诚恳有余才华不足的产品，远不如上次《野•良犬》来得肆意挥洒。

《野•良犬》的格局很小，比《青苔》小得多，只有大人、小孩、老婆婆三个主要角色。情节虽不激烈，故事讲得从容，适度展现幽默，以及对生活的抗争。前作的最大贡献，是在于献出这些年港片难得一见的新奇视觉想象力，和同样极为罕见的都市童话情怀。

开头天台一场，郭子健将老旧的鱼骨天线阵拍出梦幻效果，纸飞机穿梭其间，生活苦难扑面而来时也像有了温柔洒脱的气息。此后的废墟舞台更是大展奇诡想象，于压抑的底层世界里，开拓出一片挣扎的梦想，让我意外联想到《小英雄托托》的笑对坎坷。

陈奕迅这个身上始终玩心太重的演员，也很好衬托了《野•良犬》的末世童话气质。所以说，那部片子的可贵，始终在于情怀，郭子健以精确传达的视觉效果，传扬出自己不同于其他新导演的气质和理念。其他弱一点不要紧，重要的是肚子里的这份真气。

《青苔》显然更好看更精彩了，但在渐渐失去那份将苦难把玩于掌的童真。在每个人都像青苔般只靠一点阳光苟延残喘的下水道式环境里，相互践踏成了人际关系的主力军，即便头尾刻意设置了一点小女孩的独白稍稍眷顾，我反而还觉得不如让结尾彻底残酷来得现实自然（顺便说一句，最后突然蹿出一帮打岔的，实在太像《非常突然》了）。

导演是不是应该坚持自己独一无二的那份情怀？这个问题我想观众都有自己心中的一杆秤。徐克出道二十年，中间试过多少风格，侠义之心未曾改变。即便险恶如《刀》，一样拍出风尘仆仆抛头颅洒热血之气；即便转向《梁祝》描述生死爱情，祝英台最后那一投也是义无反顾、惊天动地。

许鞍华也是如此。从《投奔怒海》到《姨妈的后现代生活》，浓浓的终极关怀也几乎没有变过。像她的老师胡金铨一样，始终有着对家国、对人性的忧虑和探索。更不必说将洋人也能拍出豪侠气的吴宇森，永远都细腻温婉以细微处动情的关锦鹏。

新导演里也有这样的个性分子，郑保瑞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。叶伟信风格有所摇摆，但纵观《爆裂刑警》《朱丽叶与梁山伯》《杀破狼》，对黑暗人生的秉承是一致的，即在走投无路处燃一点微光，结尾全死光这点希望都会在。

如果说前一部《野•良犬》有着新手勇上练兵场的开合之气，那么下一部《青苔》则彻底进了下水道，无梦想无向往，独剩一点困兽犹斗的窘迫。之所以举这么多例子，都是希望郭子健导演可以不丢掉他身上那一点执着的童心。这种童梦理想在港产片下滑低迷、港人大环境现实脆弱的前提下，更是弥足珍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