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宁的夜里很冷，但毗邻的大新小吃街很热闹。我躺在床上看带来的第二本书，到夜深了才睡去。张献民借三联书店出版了一本看不见的影像，专写中国90年代以后的禁片，我因为好奇这个在巫山云雨里表演极为闷搔的北影教师，便买来看看。没想到一读之下大开眼界，后来忍不住又向北影的老同学打探了些他平时的情况，原来现在还是个十分活跃的地下分子，只不过写书恐怕越来越少了。
国内电影的研究者不少很不靠谱，要么死读书，抱着那一堆体制内的学院派理念不放，写的东西对非电影专业研究者来说完全不具备可读性，要么喜好研究电影产业，从一整套商业运作机制和产品体系的角度来观察电影，甚少涉及电影本身的研究。像张献民这样的还真是很少见——写禁片，不仅涉及禁片背后的人和八卦，更喜欢研究禁片的时代背景和对时代的反作用力，某种程度上有点魏君子考据港片的劲头。
不过因为题材相当敏感，笔锋也相当尖刻，经常毫不客气痛骂把住审查体制关口的某些既得利益阶层，有的地方甚至触碰到难以公开启齿的80年代末90年代初那一段断代史，张献民在文中不断地在用曲笔，导致理解起来非常吃力，委婉得真有点过头。即便自诩对国产电影还不算过于粗浅的我，读起来也偶尔有不明所以之处，大概需要进一步熟人熟事才能知晓。无论如何，从人和时代的角度来抒写禁片，既需勇气也要有本事才行，这一点张献民做得了不起。
第二天早起，坐上去门源的车。西宁汽车站管理相当严格，发往省内各处的车都集中在一个站内，省下外省来的旅行者不少气力。门源属于海北州，从西宁往北大概三个多小时的车程，在祁连山南麓，中心镇名为浩门。翻过祁连山那边就是甘肃，属于张掖敦煌一带，荒无人烟，有戈壁气貌，但南麓都是牧场，气候温和，草原平坦，不仅有油菜花这样的经济作物，还有个养鹿场。经济也相对繁盛得多，以农牧业为主，不似北边主要靠矿产和重工业为生。
去门源的路上开始转阴，风很大，相当冷。我穿了短袖短裤，不够厚，打了许多喷嚏，开始患上轻微的感冒。海拔并不高，但是一旦感冒起来对体力和免疫力始终有很大的影响。开到西宁郊区时其实就能见到油菜花，不过要到了大通县之后油菜花才开始有蔓延趋势，穿过亚洲最高的大阪山隧道（海拔3800m左右）就有个观景台，我们在那里远远地眺望到了门源的万亩油菜花海。当真是令人震惊，天地间一片金黄，没有缝隙的连接在一起，天色尽管不好，油菜花却把世界照亮了。
下了大阪山，汽车便穿行在油菜花海里。好像浪里的一叶扁舟，左右起伏，周围尽是怒放的金黄，这种情景真是非语言能形容。门源号称中国北方小油菜之乡，主要便是以种植油菜花这种经济作物为产业支柱，在七月里的这么几天真是最美丽最有光彩的时节。油菜花节直到今年名气仍然不大，来的客人多以商业洽谈和领导视察为主，像我们这样专程而来的背包客可谓寥寥无几。
下了车，买了傍晚回西宁的车票，我们包了辆小车去离浩门镇大概十来公里的青石嘴看花。那里是看花的最好地点，当地专门修建了一个观花台，可能因为是油菜花节需要加强宣传的关系，20块钱的门票在记者证面前形同虚设。沿着石阶拾级而上，到了那个小山顶上的观花台，只见油菜花无边无际地在山谷里铺开去，即便是在高处也一眼望不到头，这种壮观的情势，无愧于中国观油菜花最佳地点之一的美誉。我想，江南的婺源要论气势，恐怕不及于此吧。
从门源回到西宁的那天晚上，我开始吃诺迪康。不幸的是，越来越严重的感冒似乎击垮了我抵抗高原反应的努力，这种不适在换上冲锋衣裤之后没有丝毫减轻，并且在13日抵达茶卡的那个晚上形成了明显的第一波攻击。咳嗽，头疼，浑身无力，一向觉得身体还可以的我这次在3000多米的海拔竟然就有点经受不住了，提不起精神来，吃什么都没胃口，更懒得跋涉。这让我直至今日仍觉得有深深的遗憾。
西宁在青海的东边，往西便是青海湖，茶卡盐湖所在的茶卡镇，则在青海湖的西边。从西宁到茶卡，长途车奔波了四五个小时，虽然不算远，但也绝对不算近，要知道青海地势之平坦，公路几乎都是可以飙车的。一路经过青海湖，151依旧是那么热闹，油菜花同样盛开在湖边上，有的地方很近，大多数情况下比较远，中间还有牧民的私人牧场相隔，普通游客不好亲密接触。
青海湖边上的油菜花，真要论规模的话，和门源相比完全不在一个重量级上，不过因为靠着湛蓝色的湖水，有了一种屏住呼吸的美。地上黄金甲，映着水里的无影刀，再加上天空中飘忽不定的流云袖，青海湖的慑人心魄即便在没有阳光的天气里，照样杀人不偿命。这个被国家地理捧为中国最美湖泊的地方，尽管景色比较单调，却胜在高海拔，与天空可以跳贴面舞，同时又如此广袤，像延伸到世界之外的深海。这种立体优势，让它无可替代。
过了青海湖便是橡皮山，翻过橡皮山，好像换了一个世界。路边尽是砂砾，上面长着许多耐旱植物，颜色黯淡，这种肃杀的景色很容易让我想起了汽车飞奔向格尔木的时光。一样是戈壁，纵马飞驰的话屁股后全是滚滚沙尘，想要找一片绿色而不可得。茶卡就是这么一个坐落在荒漠中的小镇，像美国早期西部小镇因铁路和淘金而起，它的肌体也是依托盐湖而生，旅游只有这几十年来的衍生瘤。
不过要说到天空，还是荒漠里的蓝。茶卡的天就是那么又低又蓝，干净的找不到什么杂质。云也好像理顺了不少，让傍晚看起来很有点碧血黄沙的味道。茶卡镇上最大也是最悠久的是青盐宾馆，边上的天池餐厅菜做得又正宗又好吃。镇上的药店老板是那天晚上我和灵子刻意寻找的人，我们相互吹捧了一下对方可以生活在如此美妙的环境里。茶卡寂寥而僻静，北京也是如此富庶和自由。谁更好一点，人生总是能给出你永远没法真正拥有的答案。
盐湖的旅游点离如今真正的作业点很远，荒废的铁轨，早已不再使用的小火车。除了一个独游的单身背包客（后来相互认识了，他来自成都，35岁，没有老婆，会开摩托，经常自驾），我们只见到两个在此嬉戏的本地小孩儿。湖上长着不分彼此的六角盐花，脚下随时可以踩到有着纯正咸味的大堆盐粒。铁轨伸向湖的深处，电线杆歪歪扭扭地排队斜向一个同样的角度，简单的线条，粗犷的相貌，让盐湖天然适于摄影，却又永远孤独地站在人的相机之外。
去往门源的路上。
路边摆着的台球案子，宛如一幅静物图。
过了大阪山隧道，这才刚刚开始。
油菜花旁的坟墓群，那个小黑点是逡巡其间吃草的马。
我不认识，怀疑是青稞。
美人回眸，油菜掩面。
阴天还能这么入画，油菜花的神采是自己造出来的。
气势如虹，天造地设，举世无双。
那天的青海湖边偶有天晴时。
天当被，地当床，羊儿忙梳妆。
下车方便处，给遍地紫花浇肥。
下午三四点的茶卡小镇。
盐湖宾馆，倒着写没关系，蓝天没有正反之分。
去往盐湖的路上。
工人已去，机器已远，但这盐湖远没有干涸的时候。
上帝造的六角形。
告示牌。
这让我想起黄飞鸿里的早期铁路，简单的模型是两个人两头，一上一下，车就可以出发。
车上结满盐花，是辛苦的见证，似乎也是人逃不出自然的包围圈。
还有多远，不知道。
想起余光中说的那句话，记忆像铁轨一样长。
如果我可以一辈子生活在这么蓝的天、这么缱绻的云朵之下，那是多大的幸福。
